一到春日,槭树、石楠、榉树、梨树,都在忙着吐露新叶。柳条缀上了一粒粒绿色宝石,香樟已迫不及待要把泛红的旧叶脱下。这些高大的树木每年都在进行着重生,年年都似一个全新生命在重启。
春日有许多开花的树,但花期通常很短,我在风中听到樱花花瓣飘落的声音。在我察觉不到的植物世界里,每一片花瓣的离去,对于一棵树来说,都是一次掷地有声的告别。
春天盛大而短暂,我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出门,去西湖边走一走,看看当下的春光。
我从涌金门出发,往南山路方向走至柳浪闻莺。
步行在桃红扑面、绿柳映水的三月,并不感觉冷,反倒觉得轻松快乐。多巴胺在歌唱,脚步在歌唱,心情在歌唱,烦闷的情绪在步行中,烟消云散。
行至翠光亭,翠光亭边为御码头,自五代以来,历代帝王游览西湖,便从此处下湖。据载,宋室南迁后,高宗、孝宗、理宗皆在翠光亭登船游西湖。翠光亭斜对面还有一小亭,名“芳华亭”。
翠光、芳华,都在告诉我们,芳华美好,韶光易逝,看一年春少一年春,与其感叹人生苦短,不如迈开脚步行走。
接着到柳浪闻莺。柳浪闻莺在南宋时为帝王家的御花园。柳浪闻莺的水池里,游来许多鸳鸯,越来越多的鸳鸯来西湖定居,羽毛鲜亮的鸳鸯充满了帝王富贵气。
这一路,桃花开得正好,有红,有粉,有白。梨花、樱花我仍是不太分得清,可又有什么关系呢,记住春光那么好就行。木绣球也将开。李花,辛夷,紧锣密鼓地,马上要退场。
看桃花,要到苏堤。苏堤有六道桥,分别为映波桥、锁澜桥、望山桥、压堤桥、东浦桥、跨虹桥。高濂在《四时幽赏录》里写,苏堤看桃花,“六桥桃花,人争艳赏,其幽趣数种,赏或未尽得也”。
我从苏堤南段的苏东坡纪念馆一路向北走。
春天西湖微风和煦,湖边垂柳鹅黄嫩绿,堤上碧桃浅白粉红,行走在这一路脂粉堆积的红花绿意中,顿感处处明丽。
江南桃花有很多种,粉碧桃、白碧桃、单粉桃、人面桃、洒红桃、菊花桃、照手桃、果桃等等。苏堤上多碧桃和洒红桃。
碧桃的叫法从唐朝就已开始,唐朝郎士元诗:“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明朝张羽《写生碧桃花歌》:“枝上白云吹不散,阶前明月照疑空。”“枝上白云”,指的是一种白色碧桃。
洒红桃,同碧桃一样,也开复瓣花朵,洒红桃的枝上既有白桃花,又有粉桃花,簇拥一起,娇妍可爱。
在我上班路上的行道边,种有菊花桃和照手桃,菊花桃花朵如菊花,花瓣呈条状,照手桃的花多为玫红色,枝干向上长,如倒置的扫帚。
至于果桃的花,水粉色,单瓣,乡下最常见,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写村中桃树:“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
村中的果桃简静,但会结出累累果实,不像西湖边的桃花,艳冶至极,结实却小。三年前,云爷回江东村,开始耕耘他的土地,土地在一个小山坡上,这个小山坡还有一个名字,叫橘子山。小山坡上种了菜,也种了果树,果树亦不少,六棵枇杷树,三棵樱桃树,三棵桃树,都是小树苗。橘子山上的桃树,今年已第三年,不知此时着花未,清明要回去看一看。
西湖这地方,晴天好,雨天好,夜里也好。但无论晴天、雨天、夜里,一定是在春日最好。
春日苏堤游人也盛,迎面擦肩而过的人,各个面如桃花,眼里带笑。这让我想起张爱玲《迟暮》中的一段:“多事的东风,又冉冉地来到人间,桃花支不住红艳的酡颜而醉倚在封姨的臂弯里,柳丝趁着风力,俯了腰肢,搔着行人的头发,成团的柳絮,好像春神足下坠下来的一朵朵轻云,结了队儿,模仿着二月间漫天六出轻清的雪,飞入了处处帘栊。”
东风冉冉,人行堤上,真个是慵懒轻慢。
一起来慵懒地散步吧,或者像哲学家一样边思考边散步。
我,要思考一些春天的事。诸如,关于春天的诗,关于春天的画,关于春天的散文,以及关于春天的一切。
春天是一句句诗,你看,“夹岸桃花蘸水开”一句,就很美。再是杜甫的《绝句漫兴九首》,你看他写,“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真真个春风浩荡,飞花扑面。
春天是一幅画,是汪曾祺的《春城无处不飞花》。鹅黄柳绿,花飞四散,纤细柳条在风中飞转,如芭蕾,如探戈,如戏曲中的花旦在旋转,又清丽,又妩媚。只有春天才有这样的婀娜怡荡,也只有春天才敢这样,花飞柳叶飞,又轻薄,又癫狂,让人只想载歌载舞,纵情欢唱。
春天是一篇篇散文,是鲍尔吉·原野说:“幼小的桃树开花,如同早恋,但更像小孩奔跑。”是朱自清讲:“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他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是徐国桢在呼吁:“这样一个美丽的世界,这样一个撩人的景色,快别错过!……大家紧紧地携着手,肩儿并得齐齐的一同举着步,摸出几个血汗金钱,不要管天高地厚,不要想生活苦恼,一切都把它暂时忘一个掉,且在这融和的春光中,糊糊涂涂地快乐一番吧!”
糊糊涂涂地快乐一番吧!
我在西湖边想着春天的事,走走停停,行走了八千多步。刚刚好,不多不少,过树穿花,步履轻捷。
散步去吧,时间就该浪费在美好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