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一个必须重新凝望之物,当然这是诗人自己像凝望他一生钟情之物一样,诗人凝望他的高于他的生命之创造,他将怀抱一种全新的视角去凝望到诗的光芒,对,诗是离开诗人之后的一个存在,或许诗本身是一个存在的神秘和神秘的存在,诗的精神与意义犹如灵魂一样,我甚至强调诗是宇宙的精神与意义载体,这个诗性宇宙灵魂有着高远深远的境界,但它是情深之物,又是无限与苍茫之邻,它将召唤诗人何为呢?
我思想了一段时间,企图以诗人安琪与她的作品及其结构来重新凝望诗,不是说安琪已至一个鲜明性达到了令人凝望的卓越程度而要去凝望,而是她的诗之鲜明性及其她创作风格与生命中洋溢出的鲜明性与诗的思性,是一个像河流一样,她的浪花般鲜明性存在的个性之光,是一个可以被问及诗的灵魂之在。
人类存在的和将存在的诗的河流,澎湃而去,它让人凝望到诗的美好身影,诗人的美好身影,实际它要让人凝望到高于一切之存在与诗的身影。
一、前置性存在是诗的映照置入了诗的生命
那么前置性存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海子“凝视为什么永恒?”,为什么海子要道出此呢?因为诗人将凝视置入一个巨大虚幻之实存空间,凝视何物呢?诗人之必要发出的凝视延向了生命轨迹最不可见的,但是它是最高的悬置性,像存在是一个最高的悬置性,这个悬置性犹如茫无宇宙之无穷黑暗,它召唤诗人去问即写。
我想这便是前置性存在,一个“参象”,“参象”即参照之象,可以凝视之象,实际上“是”就是一个参照之象。诗的本性就是表述参照之象,它只能如是,这也是说诗只是一个指向。那么诗最终指向谁?当然是心底的诗意。
这便是诗的前置性存在,即诗存在于它指向的本存之诗,这是说诗本是一个先存,简单地说诗本先存于诗人的心底,写出诗就是道出诗人内心世界的诗。这在诗歌史,也在诗学理论史中,有着指向性的存在意义。这不是指向载于诗史的诗人作品与价值,而是相反,诗人之诗的道出在诗人心底涌流而出就回响着诗史性和诗性。这通常是卓越诗人之品质特征也是卓越诗人“先验”性的流出。
诗选1
它必将以寒冷告终
我阐明过一瞬光芒
这是春天枝头的干蚂蚁
在我的手心它灼痛了我
和有着太多欲望的星辰
来回流泪,不经过土地和天空
请允许我用伟大的凝视来表述我此刻的凝视,这是安琪1998年之前完成的长诗《干蚂蚁》中的诗句;请允许我用伟大的情感来凝视此刻诗人之心。此时诗性的前置性存在就如一道闪电照亮暗晦时空,它汇入所有伟大诗人作品的凝视之史。诗性的前置性存在叫人想及先知性。它贯穿事物,闪耀哲性,也只有此诗的前置性存在意义才会被人看到。
诗人深知事物的结局,包括诗人自己,“必将以寒冷告终”,这是万物宿命,如《红楼梦》之黛玉葬花。但安琪言“我阐明过一瞬光芒”,诗人的语言明丽通透,诗人的思性闪闪发光。“我阐明过”,干净利落,对于意义表达的明确而言,它是多么深奥的洞视,“一瞬光芒”,是深邃的,也是深远回望,诗人对人类怀有着的温暖之心此刻也更加坚定。它与黛玉葬花的香丘,天尽头,所承揽的终极诗意美好相遇。安琪此阶段的诗性热烈、芬芳、肃穆。
这是春天的,这是春天枝头的,这一句,表时间轮回的春天它以一个必然性的姿态进行于此。“干蚂蚁”意象突显而出,诗人奔涌的精神也清朗透明,诗人企图寻求出干蚂蚁这一物象来映照世界本相,渺茫、渺小的存在者,岁月无情的痕迹在这里已不是斑驳而是干枯,人类本来就是这样此在着在这一真相下活着。今天我看到诗人臧棣言荒野即本相而言存在,我深以为之,诗人常是一个深怀旷野情结的凝望者。
诗篇中“在我的手心它灼痛了我”这一句,这是更深远的凝视这是安琪对自己的凝视。“有着太多欲望的星辰”,诗人直视存在和世界永存着的这个人性悖论,崇高的星辰被投射进“太多欲望”。
文学一直上演着的宏大戏剧,是人的太是人的。古希腊神话、悲剧始就不断壮丽地上演,俄狄浦斯情结一直悲壮地上演。沉溺于我与欲望风暴大海的人啊,英雄与荣耀,沉迷与覆没,没有尽头。诗人断言,它“来回流泪”,是求悔而陷入,复陷入而求悔!
“不经过土地和天空”,人,最终是人,终极是人,人走出中世纪即是因此,人求自己总是求自己的实存于人的精神之上。而土地和天空,终极是神性的,育载万物,襟覆万世,土地和天空是一个无穷大的凝望。但安琪发出了不经过土地和天空的先知性之声,我为之也获得了同样凝望,反之即世界它终是轮回而步向神性与救赎的道途,道者反之动。——此诗思伟大。
诗是一个再挖掘的过程,鲁迅先生的意思那一堆煤是时间漫长之果,是卓绝的劳作最后一点点回报,煤是太阳的一部分。春天枝头的干蚂蚁,隐藏了诗人内心深处一个诗思:春天枝头,飘荡着笑容;春的本质在里尔克那里是“终于结成的果实”这死之后的新在,是向上,是造物至美的再攀升。安琪展望着的春天枝头上诗意抵于此啊。那渺无小蚂蚁一生的心愿,它要升至高处与花瓣一道生长盛放,那栖居于此最高的光那飘然于此最清纯的风,是干蚂蚁它一生最大的守候,这是生命中高贵的使命性召它上升,它不惧途难,它成了,它已至此,干枯之身耀射出金光。而“未经过土地和天空”,不仅其思想性是独异的,诗人回望它而惊心动魄,一个思想家也当惊心动魄。我不知道诗人是如何思想到此的,这个思表示出思至存在之思,一个绝对高度。我几乎没有看到哲学史有这样的所思。“不经过土地和天空”,哦,我想到大地和天空间永恒的空,万物不及,而空自空;存在者将何以至存在,存在寂,它望而望也只是寂;未得到,未完成,这个此在终极空旷,而土地和天空也空旷;所谓存在是一个伟大自在,它凝望诸多,这些诸多,平常永远平常;那存在的诸多,哦,它们未经过啊,未经过土地和天空,即未真正活过,未真正活在伟大的自在就已经落幕。也像佛所讲的难得之身终未自渡。
诗选2
显然精神及结果有必然联系
诗选3
诗给诗祭品
诗给:化烟为碟/化光为人
诗选4
“进此门来心怀愧想”(罗远和尚)
然后我去双手合十
诗选5
我记得它的名字但已忘了人行道旁长条石椅他们漫无目的
诗选6
“他们都在忙着赶死。”(吕洞宾)
诗选7
愿上帝保佑它的胸脯、主义和人民
诗选8
好像真的,我真的见到人类幻象,牛羊长翅
诗选9
A缘起何时?
B缘起何时?
C缘起何时?
在你的气息中他们哪去了?
诗选10
神说:“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神还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诗选11
历经9次烈火而不灭,凤凰,凤凰,烈火中永生
凤凰,凤凰,湘西边城
诗选12
每一个诗人都是巴别塔的一块砖
诗选13
你的青春永垂不朽
我爱你正如你靠着墙爱我,你的身后有整个世/诗界
以上是安琪1999年前的诗作,是分别挑选的,也就是说是拣选的。如果说诗学理论或者说将来的诗学理论最严肃的仍是深思诗的本质,诗本身要以其本质道说诗的存在本质,诗以其所抵的伟大性而抵达存在。当然,这是对重要性诗人而言的,一个最杰出的诗人他抵达的高度一定要至到最高的高度,这其实是存在与诗自己的抵达。通俗易懂地说,就是一个诗人的所思、所有的情感、所辽望的视野并不是到达出类拔萃,而是诗自己诗本身对诗人的召唤,诗人尽其一生抵达到这个召唤,这个召唤是有着一个远,一个大的背景,最高的诗按雪莱的观点诗是一个立法,这个立法不是社会规则的立法,而是诗本身立法。诗即存在。这是诗最高的立法。
诗宣召她的存在性和真理性。安琪的诗是安琪的是安琪的灵魂。诗是问。那么安琪问向谁?显然,这是一个大问。安琪单薄的身躯飞翔着,它装着她要成就大诗人的梦想。不要嘲讽一个诗人心中怀有着成就大诗人的梦想。
你看,年轻的诗人她的思:精神与结果、命运,联系与必然;诗是诗人之祭,是天地之祭,诗即是祭;蝶化,光化,诗化,诗之化动天地,诗人安琪道出人是目的,化之化……
这些思,这个诗,它要飞舞至何境?它要唤鸣何声?
再看她的思:蝶化,光化,人化,因其三个“化”同在,就构置出一个广大的空间,这就使得更大的思绪在诗人心中活跃着,最终闪光的思临在到诗人的诗中。陶渊明是心化为自然的诗人,这使得陶渊明悠然而大化的人生诗意置于本然存在的芬芳中去,陶渊明的诗意是永恒的,是独异的,是奇美的。宗教哲学家诗人周伟驰因他要终极性论述存在的神性而论蝴蝶之化与梦,他在此共论了庄子物化与圣化、伊斯兰教哲学家安萨里的“今世梦”、不二论者乔荼波陀和商羯罗的幻论,这是综论存在之在化。或许世界呈示了它的相对性,但绝对性我想不仅是这化与梦的融合更是化与梦的同一,化与梦与非化与梦的同在。而安琪命名的光化、人化已置身于这个恢弘理性之思之中,并置身于诗与思之根本性的理性主义目的性之中。而此诗思之中,“烟”,“化烟”,显然蕴含着安琪对存在之思的全面性与真接性之思,生命像一阵烟一样的悲剧性也只有“化”而解之吧,安琪这一还乡之思飘满了诗人瑰丽而饱满的热情之心,这也是安琪宝贵的鲜明个性精神。诗人路东是一位哲性诗人,他予诗要到鲜花绽放之境,人生亦要至鲜花绽放之境,终极是存在鲜花绽放之境,途径暗晦之所而抵光明绚烂之在。这可以看作是与安琪诗心的同一与律动。
再看她的思:“进此门来心怀愧想(罗远和尚),然后我去双手合十”,安琪以这一个内容明确且鲜亮的所思来清澈地抒写她的内心,虽然这个所思她深思熟虑,但重要的是她鲜明地凸显出她的梦求,她的气质精神。此思也是一个广大之思,深契出她的思路历程、禅宗内在的超然之韵和基督教佛教的光辉救渡性承担。然而,她的心于峰高复入平芜,激荡而纯净,诗人深情地言表“我记得它的名字但已忘了人行道旁长条石椅”,这个诗意如此打动人心,深入生命,是神来之笔。当然,诗来于诗人之心,奔流于安栖生命无穷之旷野,好诗旷世难觅。
然而,诗人悲书:他们漫无目的。反思,即诗人求索:人啊,你当何去何从,光辉灿烂的太阳照耀,光辉灿烂的时光漫游,你将是光辉灿烂?
再看她的思:她幽深地挖出了吕洞宾,显明出她的猎奇性、文化所视阔深以及存在之维救赎性,反复再思。是的,已过去的过去性多少东西已不再,许多思之复重。实际上安琪不仅突显了人之忙着赶死性,更突显的是安琪对存在之茫茫流逝的惊悚与挽惜,你看,吕洞宾沉思过人之忙着赶死性。
安琪的思:愿上帝保佑,人类幻象,牛羊长翅,缘起何时,你的气息哪去了,9次烈火之凤凰等,是一个交响重奏,是一个大诗的抒发,是高远长阔的诗的精神之倾诉。虔诚的,梦幻的,牛羊长翅是诗人的深爱与童性是予众生的嘱望;注意,缘起何时的“何时”又是一个大思,是缘起论的深入,缘起无尽而问何时,何时而缘起尽?你的气息哪去了,时空深情而渺邈?哦,是诗人深情而渺邈?安琪以凤凰之翔飞,9仍数之极表无数无尽众生无数无尽凤凰翔飞涅槃涅槃翔飞,大诗人之情之思在翔飞。安琪情思弥漫到庄严之中,她再高高翔飞至她的灵魂不灭之梦,她的神圣性灼现,她引述神说,她至存在本在,诗作为对神的话语,最后她复神来之笔,诗人言“你的青春永垂不朽”,哦,诗人之凤凰高高地翔飞涅槃,诗人最终道出世界的光明那是爱与互爱,而这个世界的光明是确信的也即是信仰,你的身后就是世界的爱、光明和无限,并且她是诗的,诗与诗人与世界一起翔飞涅槃。
那么,我在论述安琪的长诗与抒情诗中的思性时,为什么要言置入前置性存在是诗的映照置入了诗的生命呢?诗的终极性是存在与诗,这是对诗的一个终极表达。然而,这个终极表达存在于诗的整个生命之中,故用前置性存在这一个概念就是要完整表述更是突显性表述,诗性流淌在整个诗之生命创造之中。这让我再想到世界的存在性,或者说世界的神性,不是一个开始也不是一个终结,正如安琪道出你的身后有整个世界整个诗界。里尔克是一个先知性诗人,他说同时在我们意识中并存的,生中即死,但它们与自然一体,生死本身一体,这心的舞台,首先是舞蹈者,永远是舞蹈者。这就是说前置性存在恰是表现出它的前置性是一个真正的完整,是最初也是终极,但它又是永远性存在。只有真性的诗人“知道”了她并以诗的歌声“表述”着她。这是一个先在,这是一个先验。
二、诗歌作为奥秘是诗人的苦难是诗人的挚爱
并不是说新诗史并未完成一个巨大探索,纵视几千年诗史她始终处于未完成之探索。常言诗即祭,这是说诗是最古老的文体,当然诗或许不是一个文体,诗在远古被赋予向神言表向神求告的神秘性,而至二十世纪哲性诗性更多合唱水乳交融,存在即诗的意思性漫入大地上诗人吟唱之间,当然,存在即诗,存在性即诗性,也始终如一道闪电照彻诗的大地与天空。
诗是奥秘,诗歌作为奥秘是诗人的苦难又是诗人的挚爱。这鲜明地刻划在诗人心中久治不愈的伤痕中,也照亮在诗人光明之大道中。现代社会有诸多自由意志表达,有诸多人动不动指责诗人人格缺陷甚至丑陋。多么陷一种伟大于你浅薄甚至罪之中,口业甚烈。诗人是大地与天空之光明所在,他漫游一生仍是与至高而游居天地中央发出时间的秘令,虽日月光辉诗人参其光同其辉。《圣经》呼诗人是先知仍是律令诗人代神而歌。佛经亦同发其光同吟其声而庄严国土。等等。当然,诗人亦常平常人生,但平常心是道,诗是至道。平常心之平即中道中正,常即超拔无常而恒,放下,无执,自在,随缘,太阳即平常,大地平常,无所住无所来无所得常啊。
我这里言诗是奥秘,是一巨大探索,当然是说诗人的一个使命性。尤其示演在大诗人一生波澜起伏的故事之中,而我们诵其言歌其诗想见其人。
女诗人安琪完成了我以上的言表,也即面对安琪亦是诵其言歌其诗想见其人。每一个真挚的以诗为命的诗人都是这样可爱而有着一种尊敬性。过去的无数诗人身影印证之,将来的无数诗人身影印证之。
诗人安琪的诗写脉络,自我突围,诗性漂泊构成了一个大圆融了吗?我常与诗人袁玠共论诗人生命诗学之圆融,但我与三十年诗友袁玠更共论诗人的使命性,更共论诗人的神圣诗思性。而我们为天下诗人能得其道发大道之光而饱含热泪与期待。诗人安琪即是此,得道之光辉诗人即成其所是。
诗选14
只有天使才能给上帝传呼
我相信神的指派
我习惯性地叫了一声“时间”
我想象思考具有的神秘力量
我写了然后我活着——
诗歌给你勇气
时间是我的心腹之患
一个人踏上通往死亡的车辙
人与永恒,与一根星辰的手指
把宇宙搬到窗台
——以上安琪诗行选,是从不同段落中选出的。它表达何物?存在主义探求语言指向何物,存在是不可以指向其是的,诗也是不可以指向其是的,但诗人是可以指向其是的。诗人是比诗可以指向其是,故诗人在人间是可爱的也即诗人其辙是可以嘤鸣声声,其气存天地。或许诗人比诗更值得一过,当然诗与诗人一,但诗即存在即暗晦,而诗人敞开,其精神参天地。
安琪多年前的诗心,其实是更值得珍惜而发其光。她也更接近大诗之魂。“纯粹性”是最高的,正如安琪言“只有天使才能给上帝传呼”。诗人不一定非要唯心主义,而是诗人对待天地的一个敬畏一个热诚,我从其诗思中沐受到诗人的才思,我想这是最高之光吧。
多少年后,这些诗思将越发受到后来者的敬畏而受到热爱。
存在者,存在之诗人,他要发出的声音是一个本存,但我们要过渡到这一个本存,虽然诗人的声音指向其是却未完成是其所是。
这次我想论及一个诗学现象,一个诗人一生的写作高峰有可能提前发光,安琪即是。她的青春才华期、延续、高峰、探索、深化、自由等诸期,就我个人而言,更激赏她的长诗创作与思辨,实际上其长诗的观念卓然纷呈正是一个卓越诗人的灵魂之大光闪,也是一个卓越诗人以其充沛激情宏大理想他要思想出诗的本身。
其长诗诸诗行是令人神往的,语言明亮明丽,简洁大气,有直指人心之美。或许诗学的起源即是此,人类童年期的诗与宗教之作已至巅峰,高不可攀。安琪的长诗是成功的,更是令人向往的,而不是“过于观念化”诗的醇厚精纯未至。诗学研究的根本性尺度,我想是诗精神内存的尺度,重要中最重要的是诗发出什么声音什么光,即诗提供了新世界,而不是以诗学现存之论和固定模块论苛求之。一个诗人只要他是终生写作,他是虔诚的,他一定会反思诸多返本归源。或许安琪多年前的作品词句意象、精神气息、诗境结构、总体思辨等未至其后期纯熟纯青,这是一个自然,也是自由本身,阔大永远是平野之魂。一生二。但是,诗是奥秘,诗是神秘,诗是广大,诗是精微,甚至诗是不可求,故对诗人涌发的超拔气象即其突现的精神高度是一个尺度中的尺度。大诗人即以此横空而出。当然,至高岩下纵流起伏遇泉而愈清逢江海而更浩渺。
她长诗写作的最精彩之处是她的语言与气象,结构与张力,精神与热爱,尤其存在其间明白如话的语言道说,一言道出,它一言道出道,道出神思,或许这是神秘的,也是“天假予”以给大期求诗人之福报。为什么此议与众议不同呢?因为我更看重长诗魂魄,及其长诗折射的诗人使命与伟大诗思本身,这就是诗本身,也是诗之呼召性。如其存在着的土地与天空,它是生生,它是呼召。
诗选15
伟大的瞬间,我热泪盈眶
来吧,让唯一的生命白白流走
让热血闪耀,再归于寂灭
站在高处指向松针,远方
……
我以此回报上天的恩典
愿我有过的幸福都是幸福
愿我命名的诗歌都是诗歌
愿荣耀永存,真理永存
——重要的是诗提供了什么,指向了什么,而不是诗至炉火纯青,当然诗人最疼爱诗至炉火纯青,怀抱她无法自拔。然而,越是大诗人早期飞扬的精神才能终极得“诗至炉火纯青”,至高而至远,至雄旷而淡化。
安琪以上八行诗作,一定受到真思真诗性真诗人的喜爱,嘤之鸣矣,以求友声。其结构完整,完成了“完”;其语言自然归真,中有光;其精神极而大;真理之志真理之声如云层下之光,其照明彻。重要中最重要的这是伟大的诗精神,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之人这块土地之文明至缺于此啊!“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艾青)
文化中返身而诚反回诸法是发出光的好事,文化中也必有向着这种光的事发生,这是文化的真实属性,否则这种文化将是危险的也危及此身。
那么,当下中国诗人是众多的,其成果或许超过了唐某一段时光。中国诗人的存在是中国文化的主体之一,这是大宝贵,也是中国文化传承中最良纯的一面。
中国文化中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也是一个本质现象。中国文化对自身的反思要切中要害,问题是思之而身不至。仁存在,即不仁存在;仁要大存在,即不仁大存在。
那么就诗学现象而言,也是面向此。因此我提出中国当下诗学状态是否是中国文化中这个所谓讲仁的状态。当下诗学又涌来涌去中国文化之“经世致用”性,真是什么人什么语。中国文化最不缺乏最铺天盖地的就是实在主义,最稀有最难见及的就是理想主义,道化,神圣性。当下诗学,亦是啊。且沉沦而不拔,众应而广声。
在面对安琪诗歌,面对着也是很多的真挚、热烈、求真的真诗人之作时,要拔冗而求光,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我想提出崇高理性这一个概念,理性要面向它,终结就是理性上升至崇高理性。面对一个文化之诗性就是要如许啊。
崇高理性将不是一个创造,而是一个目的,而更终结的思想就是崇高理性不是目的,虽然它体现着目的性,祟高理性是一个本在,即本来存在。
崇高理性本存。宇宙有着崇高之美,宇宙作为存在之物崇高之美就在那存在着。崇高理性不仅是纯粹理性的光辉实存,也是实践理性的光辉实存。
反之,就是非崇高理性。当一个哲学家观看到非崇高理性反而是一个普遍性实存,则理性实存面目的可耻性一面泛泛展现,复推而广之弥而漫之,那么这个理性面目将是可憎的。但理性面目就此存在着,也就是说它这样存在着。或许这是天人永隔的源头。
为此面对世界及其远景,我复提出“天人永隔”这一个概念。不要动辄论述我之“天人合一”这一个隶属于崇高理性范畴之理念。事实上你是处在“天人永隔”之存在者实存。
崇高理性是永存的伟大概念,也是纯粹理性的终极。或许它是一个神话,曾存在在过去的神话之中,也存在在将来的神话之中。不,它本存在存在的怀抱。我想这是神的怀抱,他等待着。请看下面的论述:
《黑夜的献诗》
——献给黑夜的女儿
海子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升起
……
走在路上
放声歌唱
大风刮过山岗
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四姐妹》
海子
空气中的一棵麦子,
高举到我的头顶,
我身在这荒凉的山冈,
……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流浪者之夜歌》
歌德
一切的山之顶,
沉静,
一切的树梢,
全不见
些儿风影;
小鸟们在林中无声。
少时顷,你快
快也安静。
《秋日》
里尔克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萌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请允许我引用这么多的内容来耽误大家的阅读,在这里之所以引用这么多,而且是非安琪的,仍是我对中国当下诗学现象学与理论前沿的痛心。古典文论言操千曲而后知声;诗人于坚言读的诗多,很多,就会知诗;诗人黄梵言“诗是人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可知引用的只是少,但也只能“窥一斑”。
我无比痛心的即是对中国当下诗学现象学与理论前沿的痛心。就是与我引用的诗文本所指向的诗写精神背道而作,时与日驰,悲观旷继。
我痛心的即是“世俗化”、“附势化”、“一时先锋性”。或许这就是中国文化性之于的当下性。诗人这一个概念当然也是难以定义的,如柏拉图对“美”的概念表述,美是难以定义的。或许诗人在天地间有一个最高的概念临在于诗人之身,诗人于坚和其他诗人都多多引用海德格尔的“语言是存在之家”或直接是“存在即语言”。你这当下炙手可热趋之若骛的“世俗化”、“附势化”、“一时先锋性”即“伪先锋性”是真的令人不得不心痛呵。中国文化讲“人之留名”,嗯,你将如何面对将来之文学评论之审视!这一切是躲不过去的。所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
现在就离别我刚才表答的所谓痛心吧,而回到论安琪。
孟子讲“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现在诗学现象学很热闹已是一片汪洋大海,但真见真知与灼见奇缺,故真见真知与灼见就更难。按鲁迅口气:总是要远视、广视、深知呵。
安琪诗歌写作是一个典型,当然很多优秀诗人都要有这一个典型性,安琪诗写已深具全面性,爆发性和曲折性,诗人既存有早期的激情抒写性,和令她自己崇高与诗界崇高的大理念主义情怀,又有着终深陷人生终平静坚忍、而平视平和平远的诗写精神。
我这里的复述当然不是对中国当下“世俗化”写作的完全深恶痛绝。人生终极本是一种世俗性,人又复居于其间,世俗即人生,平常人生。写到此,我想孔子、老子、庄子三子一定会摇头的,背之而去,行不教之志。孔子五十学《易》韦编三绝,生命之终犹叹哲人其萎;老子玄览;庄子行于山中与天地精神游,他们是超世俗化的。汉末十九首虽道人生之途却对生命之美在与忧叹言之复言之不尽,唐诗宋诗等诸诗人皆入诗道山林,幽然而居诗之风云媚花长歌间。
复读再读当下一些优秀之作,复读再读安琪的优秀之作,我想用一个新概念来表述出诗学如是性,我用“此在性”来回避当下应景的诗现象,中国文化之难弃的“世俗性”。“此在性”是此在于此而抵真性真景,更高的意味当然是抵存在者的光辉性,这是应是而不是应景,不是趋时而是长久。
看安琪青春诗作之唯美性:曦光,光亮,白光,火,风,花,干蚂蚁,灯人,小银,这些意象是明媚灿烂的,是一刹芳华般一个烂漫诗人心底的花放。天地明丽如春,诗人明丽如春,诗人要使大地明媚如春。故天地最宝贵的是诗的诞生,它就是大地春花之簇生,但它又是一个衬托啊,使天地之衰,痛,逝,跃在目前,存在者于存在之外久长地抱泪花而望,存在者之未完成之存在的悲歌。这是标识卓越诗人大诗人的图谱和标杆,虽风云变幻,但至清而明。
请看安琪的诗:
诗选16
来自一闪。惊喜被分割
那光的女儿跃上十字架,举止优雅
是她扩充了光,抑或是光改变了她
她不䜣求和解。甚至不看我们光洁的脚踝
……
诗选17
永远的西西弗,他的永远就在未完成中
我们永远期待
……
诗选18
接受诱惑也接受伤害
我们的画,我们包含其中的自戕
……
诗选19
偶尔有人走过,留下锯末
我们的死亡又能加厚什么?我们的画
……
诗选20
她看到一个人是如何与自然相恋,与自己相恋
仿佛永无中止
……
诗选21
他是你,是我,是每个个象征
如今我写下这首诗。我形容憔悴
内心枯竭!我必须抛弃记忆的概念
让文字永远滚动
我必须抛弃我们,让万物自己播撒
永远未完成!
这是伟大的诗篇。我曾说海子是永恒的崇拜,他25岁终,但丁、歌德、里尔克在25岁时当不及海子。但我又说过海子活其天年,至晚年,也即海子一生,一生一生,他也当不及但丁、歌德、里尔克。这便是诗是奥秘,诗是神秘,是诗人一生终极境界之歌。
安琪居然与海子一个年龄段写出如此灿烂篇章,这是难以望其背的。可见年青诗人安琪之心,她博大烂漫的理性主义之光。
或许安琪长诗中未至每一句每一章都是纯熟的无懈可击的,其语言气息如海子一样有急促性,其精细圆润之韵未至纯青。
现在的安琪已老花开时尽柔媚,一寸之心皆明久,就是说安琪可以登高而抚天,或许有一个伟大的召唤在一个神秘的时候召她啊!像我的朋友呼吸诗派诗人茹础耕他现在做一件事,就是关于已逝书画家顾强先先生,他一生浸沉于诗、书、画,犹如山涛,达奇峰秀境而不为人知,最后他托付础耕。“画家的思想感情对于一个画家的艺术创作和他的作品风格高下是有着直接重要关系的,画家通过绘画抒发自己的内心而致真实,世界的真实,就是心与物的差别消解而真正共情同鸣,画家主观与客观不是对立起来,也不是互照,而是共生,中国哲学与画境中的生,就是一个大机,枯而奇秀,人境共趣,活泼开朗”。诗画同理,我读每一个成熟诗人一生之作常深喟于此,细读安琪,当必徊之而徊之,这应是诗学与人心相通的慷慨悲歌,不,是共咏,咏叹调的共咏。
任毅教授深入骨髓地剖解着安琪的诗,我想安琪是有着前后一致的张力与精神之飏扬精神,这让我想到尼采等。一真正诗人都要面当下也面永存而道出诗,这个诗就具备了大知大勇精神而不朽,我是一个良知主义者,在良知之作面前我常深深默鸣并作敬仰的和声。扬州大学孙德教授常谓“人必在诗中”,此为谓之。
任毅教授又言女性诗人安琪目社会“不完美”而抗议宣泄出来,这是至贵的。任毅言且看截取的一个小片段:
诗选22
“管道浸泡过三具未成年儿童的尸体
据说他们欠下精神病患者2.5元钱
下雨的出租汽车
裸体妓女以此作为拦截奥秘
上面是巨大的勃起的蜗牛群拖着黏稠的
唾液。(尾巴横扫千军万马。)
诗选23
完全鲨鱼的脑袋继续在上流社会混迹
不可忽视它们同样能说会道
运动仍需宣传呼吁
伦敦雾都
恐怖主义成为地道的无神论者
其中,白色蒙上黑色
几乎所有颜色都染上爱滋病。
这不是我不愿复言之的当下“世俗化”精神吧,我看到了诗人安琪像精卫飘于大海之上的裙衣飞扬!
——诗人最终是解脱者还是非解脱者,她都折射出诗篇对诗人来说是一个苦难,或许写作是一个苦难,但永远是诗人生命的挚爱与升华。
三、突围与澄明;语言、智慧、勇气;回应与无证
诗人庄晓明在其《新诗的一些要害问题的思索》这篇重要诗论中提出“如今的诗歌写作,应进化为一种长期的修炼,一种不间断的乃至终生的精神探索,并由此构成诗人不朽的象征。这样的写作中,诗人应调动起所有的资源,与古今中外所有伟大的诗人们及他们的伟大精神来共同地进行一项伟大的诗歌事业。当今诗歌无须去争胜流行艺术那种瞬间的刺激效果,诗歌是一项在时间中竞争的艺术,它的能否最终胜出,绝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否加入到漫长而辉煌的传统中去,并由此获得自己牢固的位置与经久不衰的魅力。”
伟大与象征,精神与传统,是敏感的概念。有些作者对之是非宽容的,宽容而厚,不宽容常不厚。在我接下来的文字中将更慎重地运用伟大这个概念。
伟大这个概念或许更贴近西哲精神,这个概念本身作为概念存在当然是一个普遍性,然而伟大这个概念所体现的伟大性常与伟大的精神并在的。古希腊朗吉弩斯提出的一个重要美学范畴——崇高。“从生命一开始,大自然就向我们人类心灵里灌注进去一种不可克服的东西的爱,即对于凡是真正伟大的,比我们自己更神圣的东西的爱。”认为艺术应具有崇高的风格,作者须有“伟大的心灵”,崇高不是别的,正是“伟大心灵的回声”。康德纯粹理性之光最终是崇高之光,大哲论述和期待的就是其纯粹崇高理性与崇高实践精神的伟大。
说实话,当下诗人们应扪心而问我们为什么稀缺它而且排斥它打压它?我常想那个拿撒勒人耶稣为什么要进耶路撒冷?道出这么多伟大哲性宗教性救赎性语言的“夫子”,他不敏察他的当下处境?然而他走向宿命仍是伟大的精神鼓舞着他,他要承担它,并且他要天下与历史一道承担它。这就是伟大性,耶稣要完成这个伟大性,流血于十字架之下完成其伟大性。
诗歌与诗学理论中最重要最不可轻置的就是这伟大性。再扪心而问我们所处之的这个当下写作,我们没有将山峰还给山峰,诸潮澎拜,未作洪波?
诗人安琪于青春年华时期发出的大激清、大激荡之声及其理性主义之光,应是其一生之作,也是诗人一生之求的理想与信念之大完成。
好了,且听下回了:
诗选24
天空稍微大一点
但不能大于青海湖,不能大于
青海湖的青、青海湖的海和湖
青海湖青海湖,你到底是海还是湖
——《青海湖拾句》
诗选25
一只鸟就是我灵魂的一个花圈
它高飞着
我不知道哪一个将落到我头上
一只鸟其实也是我灵魂的一座坟茔
它漂移着
我不知道哪一座才是我真正的居所
一只鸟只管四处游荡
当我在此岸仰望彼岸
我不知道最终引我渡我的会是哪一只
诗选26
哦,亲爱的苏格拉底
我听到麦穗在麦田诵读春天的欢乐
或悲伤诗。
我这游荡人间的闲人
愿意在你智慧之光的引领下逐一物色
心花怒放的麦穗
心事重重的麦穗
诗选27
我看到怀揣生命密码的麦穗在我走进的瞬间
沉默。被寻找的渴念驱使我预感到
那终将属于我的麦穗不会因为我的迟到
而萎缩
而倾向死亡
我终于来到了寻找的尽头当我荒芜的躯体
像麦穗一样挺拔。
诗选28
名叫曹雪芹的旅伴,在星光的护送下
来到阿尔卑斯山,我们在山下喝粥
举笔,第十遍修改《石头记》并最终决定
此书定名《红楼梦》。阿尔卑斯山终年不化的
雪
庇护着整座欧洲大陆也埋葬着一只
单眼凤凰——
腰肢纤细的凤凰
总有一天会复活,它将在复活那日
被你遇到,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
诗选29
请回避一下
我想晾晒我的生活,不要
一直跟着我。我找了51年
才找到这一片空地,没有一根草
也没有一声鸟鸣的空地
所有的痕迹
都已清理干净(但最终留下的
却是清理的痕迹)。请回避一下——
风和雨,和上帝,只留下光
请允许我道出这样的论述,安琪的诗歌写作也即她心的风景、磅礴的理性之思是伟大的,正如燎原论安琪时说最难得的写作确是存有神秘背景的。
安琪一生的运思是恢弘的,多元的,热烈的,但纯净,通透,澄明更愈来愈酝酿于她的心中,或许她已全力以赴,更向着这一种崇高美学风格。诗人求其一生求至高的诗梦灿烂。这不是安琪一个人的自由之梦,我想诸多诗人都深怀着这天空一般的梦一朵云一般的梦。只不过最蒙宇宙精灵赐恩者才能得之。师力斌的论见即是一个智性见证:一个诗人变了,由巫向人。躁动变成平静,诅咒变成祝福,阴暗变成光明,宇宙洪荒变成个人天地,毁灭变成重生。这难道是诗歌的不幸?我不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人的蜕变,来得如此彻底,如此巨大,的确富于戏剧性。北京部分诗歌,安琪懂得了选择。其实这是我阅读本集另一个最大体会。诗歌不但要写真实,还要选择。如果前期诗歌泥沙俱下,有磅礴之势,那么后期诗歌,如高原澄湖,明净通透,呈彻悟之状。前段是私人的,阴暗的,非理性的,后期是公共的,明媚的,理性的。最重要的是,后期诗歌在技术上,在语言表达上,更重选择,更精致。这是对安琪的真诚尊重更是热烈灼见。
以上抒情诗是闪耀奇异之光的,也许诗歌写作中最难及的仍是奇迹性抒写,这比纯熟之作更高更难以望之。
“布鲁姆将会使我们更接近目标”,布鲁姆早期怀抱纯粹清教徒精神般的著作《雪莱的神话制造》《布莱克的启示录》《想象的群体》中,已天才论述诗学传承与诗人之间心灵的影响力。除了哲思的广阔之外,布鲁姆的诗学观点显得十分复杂,但他最明朗澄净的诗学顶峰是选择意义与保持意义。哦,这种诗学不应是我们的空白。我在纵览安琪大量诗篇时,前后保持一致的依然是她的诗思广阔、意义坚守及其通透性和诗人自我澄明。诗怕随潮而起随潮而涌,尤其是我们一贯、史记般绵延的趋时趋势性实在主义的文风,所谓灵魂之花永不弥灭。
诗选30
我居然在痛苦的洗劫中捡拾到享受的碎骨
它并不锋利
诗选31
半个月亮,半扇门
半插钥匙
爱情是可以凭借一个人到达的!
诗选32
没有众生平等
大海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的平静与狂怒
大海只有水没有泪水
大海不提供褒义和贬义
不提供蓝色和绿色
诗选33
桃木可妨美女戴画皮
鸭脚木细白树叶并不像鸭的脚爪
禾雀花造型如鸟还有一对红眼珠
此地有植物一千种
每一株树都救助过无数生命
鸟,雀,虫,蚂蚁……
当我们死了树是我们的棺椁
这个上午我们心怀虔诚
行走在原始森林
像行走在我们的来世
诗选34
火中的女子在奔跑,那不是为焚烧而生的人
火中的女子在奔跑
她的长发习惯地向后甩去
我坐在音符的空隙等着
像习惯春天的花朵
风太满,光又太强大
火中的女子,带着苦难奔跑的神!
诗选35
我从夜晚清凉的风中
提取我需要的元素
我的心在夜晚的寂静中
朝着危机闪闪的方向攀沿
它无限扩大的想象滴着血
先我一步把此时点燃
我从梦中一跃而起
随身携带着父亲复活的呼喊
那边太寂寞了,父亲但我能把你带往哪里
——好了,诗论已接近交响弦奏清澈的一面,所有美好的乐音都要曲终而止。安琪生命诗作的芬芳历程,她的不同精神面貌之辙已经明朗,我想所有广袤性抒写最终是个体生命蜿蜒长歌后的救赎与宁静。安琪精神的飘扬、困途、突破与超越,在她的诗篇中回鸣。
安琪这样回望,她重提她启蒙性的诗观:1999年,我写了一个诗观表达了我当时宏大的写作野心:“我的愿望是被诗神命中,成为一首融中西方神话、个人与他人现实经验、日常阅读体认、超现实想象为一体的大诗的作者。”当然我的前提是,必须被诗神命中。我一直相信万物有灵,相信诗歌高于一切,相信有一个诗神在里面,所以我觉得只有诗神命中你,你才能完成这些大诗。霍俊明如此论述:安琪的诸多首长诗都张扬了她对自我、世界(地理)、生存、现实、历史的经验或想象性认知,她以介入现实和历史的姿态呈现出快速的令人眩晕的目不暇接的驳杂景象。简言之,安琪的长诗是一个个人化、历史化和寓言化的生存文本或一个诗人的灵魂档案,一份关于社会、历史与个体的白皮书。基于此,黑暗、荒谬、悖论、假象、龌龊被诗人从浮华的帷幕背后拖拽出来。这些既是个人的、又是“历史”的,既是实有的,又是想象性的精神地形学设置了大量的“眷顾性”的精神积淀层面的寓言性、吟述性和歌咏性的场景。这是一个“识”,是一个“知”,更是一个“光”。
登高而望,空而茫茫,群山环绕,其光隐耀。安琪诗论心声甚高甚远,中有光芒照啊。
下面,我将终论安琪的诗学经验和诗学精神的交汇和共曲:
诗最终表达真理,诗最终与真理弦奏。诗人最终因要抵达真理及真理的弦奏而获得澄明,诗人最终确是要神圣,也因此诗人获得的神圣性而使得诗人完成自我的超越性。
在最后论述安琪诗篇时我获得的灵感性诗论不仅是给安琪的,也是给所有好的诗人的。
诗选36
凝望中的眼,看到了泪水,和明灭的生命。
火在不断添加的柴木中不断挺直不死的身躯
诗选37
一部西厢记,爱情和越界
高于清规
高于戒律
高于普救寺
诗选38
无边秋夜,秋雨,秋风里的憔悴归你,某某。
在芳邻旧事独醒青春短暂,短促,短命啊短命的青春为何不在芳邻旧事清清楚楚数着日子过完我们短暂短促短命的青春再糊糊涂涂走向衰老?某某!
诗选39
可以拨柳琴
可以弹钢琴
但再也不牵妈妈的手
诗选40
《生命源头的颂歌,与悲歌。兼致爸爸爸爸》
这个八月,我来到了青海,来到了生命的源头
这个八月,我失去了你,失去了生命的源头
这个八月,我感受到了时空的无垠也确认了人世的短促。
好了,论述安琪的诗篇,应终曲了但余音绕梁。诗人麦豆论述他的诗学理论时论及到人的真理性,他说“时间中的人,才是精神中的永恒之人。所有谬误才能得到最终宽恕,而全部被纳入真理。”也就是说人作为此在或此岸性生存时,他的存在性是他的此在性延向到了真理之路而使得存在性得到真正的完成,这是真理的此在性获得了意义性演奏,真理性得到完成。这也是诗人面临的此在,它的悲伤、不完善、沉沦,仍至荒唐、罪,都是真理的一部分,诗篇要完成它的弦奏。安琪一生的诗篇正是面向这一个广袤的斑斓的诗的世界,故安琪实现了一个全面的诗性表达,她的诗意抒写也以其广袤的斑斓的诗唱完成了一个圆弧之梦。她之抵京后的触痛,她之生活途中的艰辛,她之荒诞之余的温柔,她之诗历练后的明澈,都在她全面性抒写中不断突围而坦荡地呈现出来。诗人是异化之在,诗人的可贵就是其在生命中面临的现实际遇下走向更高更好的诗人自己,诗人的品质、内德和其灵魂之光最终回到诗人梦就的诗篇,诗高于生命高于诗人自己,好诗人完成了它,最终高于空无,诗人最后是天使,道出真理的诗篇。安琪,安琪儿,温馨的天使之名号。这是她的精神,这是她的情志。
诗最高的地方它又回到人,即诗以诗教,诗人黄梵心会于此而衷情倡于此,教人想见夫子而夫子之心化天下之心而“思无邪”,这是一个大梦;诗最高最高的地方诗是它自己,明道仍以明心,明心仍以明道,诗终极它是一个神鸟,飞向高不可见的源头,神圣的缘起。
——所有的音乐都是一个终曲,论安琪也已至一个终曲。安琪是一个勇者,她向诗发出跋涉的诗的足音,长久跋涉的足音,至山回路转云涌峰出。安琪的诗歌经验与诗歌精神是一个高拔的故土也是一个荡气之高原。我常诵吟《离骚》“及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遥想屈原之志,诗人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他之魂萦之彭咸显示出他的诗人之志,虽云天吟之,终不迁其芳。屈原之彭咸最是诗人之所居诗人生命长去后犹是其所居,诗人志“固众芳之所在”,故诗人于汩罗蹈不顾自身而不怜。而彭咸还是诗人精神之系永不分离,“彭咸”从巫从歌,她是诗的神话源头之在,诗人永居之地。诗史之屈原出,实是诗性神秘精神之所出啊!
诗是现象本身是诗的经验深厘,诗予以现象之称谓,是将诗物化、物语还是诗是一生命她是独立不迁呢?
就像宇宙万物或许它是存在的现象,存在也必须以现象存于对象化的思!
诗本质是寻找,思亦是寻找。西哲史是思的寻觅史。对现象的经验凝视与精神凝视这双重凝视才是思与诗。诗是经验又是精神的双翼高高飞翔,她是自存的,她存在于诗与思的长河。西哲现象学及还原或者也是诗的现象学及还原,她也是诗与思的凝视或降临。
诗人育邦论述里尔克的经验论时,我言之:当里尔克反复说诗是经验时,表明诗是多么的难啊。诗是经验与诗是志、缘情;诗是想象;诗只是存在;诗是美的这些论述并无二致。大地因道路远而目苍远,然而,诗是经验,在论诗人必须是宏大的历史、文化、个人境遇、存在之维、命运反思的遭遇者,仍至诗人心灵历经苦难的沉思者,他其实将诗人逼至整个世界经验的目击者,等于里尔克在宣布诗是危险的,因诗的天然元素要求诗表达世界的诗意,这就是说诗是经验的同时又是非经验性的精神。其极远处等于说诗人是经验的此岸之穿过者,诗人要穿过世界的经验而至先验,这才是里尔克深纳神秘色彩的经验论。诗人哲学家一样的哲思清明但又暗晦,不能拨的痛快者,诗是经验是诗无穷远悲伤的歌声至诗篇澄明。诗最终无法表达什么,诗是经验。
海德格尔晚年论诗,里尔克在《图像集》所论的经验性与精神都是对真的至高之悟。每一个诗人最终踏上真之路,只要她是真的寻找者,才发出一个诗人宝贵的声音。安琪诗歌的真如其人,在真的面前又有什么潜藏得住呢?
诗选41
你旋转、旋转,仿佛一支永远也不想停下的笔!
我看见月亮倾倒它的光芒到你身上
鼓声激荡
箫声神秘,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纸,和笔。
诗选42
共同热爱的尘世,我和花拥有同一片大地
同一轮日升、月落——
这一次性的生命,我们茫然无知地出生
却无比清醒地离去。
诗选43
《集萧红语句以纪念这位天才女性 》
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呼兰河这小城的生活也是刻板单调的。
诗选44
严重的夜,从天上走下。她们全体到梦中去。
人间已是那般寂寞了!
诗选45
早安,白薇
露水中的小广场黑褐,清幽,苔藓茂密
早安,青石板台阶和无人踩踏的寂寞,寂寞的白薇
诗选46《诗》
有些诗
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不在
有些诗像雪,下与不下,全凭天意
你写诗像呼吸空气
我写诗像等雪下来
好了,安琪诗篇的清澈、澄明性已如清风飘拂,月明繁星。这个诗学追求,诗人的梦想一定要在诗人的面前展现,否则,一个诗人就会折于中途。对于诗人而言既是严肃的苛求也是一个苦难,当然也是一个尊严。好的诗人一定负荆仗剑而奔赴此远方,途径繁花、星光。
最后我要谈诗的梦幻性,梦想性和最终极的精神性。
这一定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求而不可得。
一个诗评家在评析诗人义海的诗篇时曾深情论述了义海诗歌的梦幻,这是一道光。我亦深持诗的梦幻性、梦想性和最终极的精神性是诗的最高元素也是最基本的元素。它内在于存在与诗的本质又抚慰灵魂而存永恒的希望。
诗的终曲将趋近于无而平息无而奏鸣出乐章,绝对性理念和对绝对性理念的诗情始终飘扬在诗的意境和诗人美好崇高的精神中。晚年保罗•策兰吟出这样的诗语:
我们已躺在
丛林深处,当你
终于爬过来。
然而我们无法
向你遮黑而去:
光之逼迫
在此主宰。
哦,诗是奥妙,诗是神秘,诗是奇迹,诗是演奏,诗是存在、风,诗是永恒与光。
诗选47
一定有一个外星球的人,
是按照这个样子长的:
大大的左眼,三角形;
小小的右眼,菱形。
两颗黑眼珠挤在一起的右眼不理左眼
躯体里装满田野、贝壳、罗盘和大海
诗选48
真痛快啊!稻穗亮了,稻秆亮了,一片
亮堂堂的世界
秋天秋天,我刚到延边,我也想要通体
金黄,我也要发光
诗的终章是造物,诗人是聆听者,世界虽时而明亮时而遮蔽,但存在在语言的诗意终存有一道光,诗人要吹向号角期待自己去领会诗的永恒生命。
“出走异乡的人到达过极地,摸到过太阳也被它的光芒刺痛”(诗选43),安琪已唱响终曲,诗人不仅是世界黑夜的承受者,也是黎明的凝望者。这个彻悟是疼痛的,但是是解脱的。哲性、诗性共舞在诗人的圣地。安琪曾叙说她的诗观“语言、智慧、勇气”,她一直演示着她的这一诗性宣言。
诗选49
流过去。它们慌乱而惊恐,盲目地
在绿色草原流动。它们最终能否躲过
绵羊还是绵羊,之于暴雨,砸过绵羊
以后,暴雨已经不是暴雨,而是绵羊
这是安琪《暴雨和绵羊》中诗人之心,和诗人最终面对存在与实存的歌声。暴雨与绵羊不是对立性存在,在此有诗人的形象,或许她立于一个她已体察到的荒原,异化一切的暴雨,覆及存在者,是一个终极象征,一切被摧毁、被淋打、被浇透者无法避让,但这一个异化者终同情异在同化异在而同在,暴雨已是绵羊,是世界是善的宣言,是万物一体的共曲,也是被救赎而终于救赎的福音之根基,也是其终极性真理之歌声。
诗人是美好的是永恒之真理乐奏的回应者,是存在之声的回应者,这表明诗人始终要承传的使命性是生命?但真理与诗篇无穷无尽,存在即遮蔽,它是一个无证,但更是一个永远生发的新鲜明艳之花开,诗人将步入终极的凝望,诗人将凝望到诗的伟大降临。
论安琪也奏响了终曲,我犹然地想及诗的言说与歌唱的意义,诗的言说与歌唱的深情。
诗选50
我已厌倦这深水之墨
对心灵的指引
在这空无一物的尘世
我曾经索取过多
难以辩认的往事
又费去漫长年月
一生的好时光有多好
行云流水,转瞬即逝
……
不能说
我曾到过的尘世
你也到过
如果说《暴雨和绵羊》依然有青草的飘香,一道晶莹的光照亮荒野,照亮众生,照亮诗人的心,那么诗选51作为此篇论说之终选诗篇,则有着无比的清澈和通明,诗篇作为抵澄彻的道说已奏响终到达彼岸清晨之奏鸣曲,但它是道说,仿佛是已辞世的深远回顾。诗人何歌?诗人何是?诗人仍是其所是,他是其所是而完就诗的钟声,钟声悠然、漫远?哦,诗人终成其所是!“我已厌倦这深水之墨”,墨仍书记,墨仍书章,墨仍诗人之作,岁月已深,人类踪迹已深,诗人曾经求索已深,这些“对心灵的指引”,曾是诗人的恋歌刻入骨髓的旧影?“在这空无一物的尘世”,诗人己至明哲之道,她已到此幽居,现终寂静、寂别,诗人是清明、眷恋;又是远去?此已非此,是已非是?但诗人最后仍不忘初心,说我曾经索取过多,这教人最后想起苏格底饮鸠时嘱托友人还曾欠人家的一只鸡,人贵有责,诗篇至此已发出人性光辉?
诗篇终“结”梦幻游,又明哲在身,表明诗人已达澄明之境。“梦幻与明哲”,“温语与嘱言”是大诗人完善的标记。“难以辩认的往事”,是诗人深切怀念,是岁月洞明放下;“又费去漫长年月”,诗人已经如许温柔,也只有如许温柔,诗人才挥别墨染的曾折花折心般往事与千千结?
哦,诗篇至高之言,至好的乐曲到来了,“一生的好时光有多好”,“行水流水,转瞬即逝”!这是诗篇中的诗篇,歌音中的歌音。我当初萌生写“论安琪”即缘起于此,萍水静谧而激流大作。诗语总结尘世放下诸在,诗人仍温情脉脉,别云朵以澄澈归,而又温暖如初晨纱轻扬。这梦幻的一生,这梦幻的情思,这明智的安然,这明智的终结。诗人当此!生命当此!
哦,诗人最后再言“不能说,我曾到过的尘世,你也到过”。诗人怎能忘怀,她言不能说,即“是说”,复不能说,我曾到过的尘世,你也到过。曾到过的尘世,至情至深,人生在世即曾在,这曾到过的尘世有着无尽的凝望无量的梦别,诗人虽哲但诗人必作歌对曾到过的此在,这此在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之爱。安琪是言我与你都将告别都将作同一的梦,诗人道出的生命终曲是永生不忘。
此为安琪的最高代表作,此为大诗人安琪一生的梦记和嘱语。
里尔克晚年论诗时说,诗人已抒写完《杜伊诺哀歌》与《致俄耳甫斯十四行》,“这个短暂而羸弱的大地,深深地、悲悯地、痴情地铭刻在心,好让它的本质在我们心中不可见地复活。”神话诗人柏拉图言道神的形象渊源遥远,缪斯女神,爱神,胜利女神,曙光女神长有翅翼,她飞翔在古希腊日神、酒神更高的神庙之上。我想这是诗人辛苦后的所酬。这是给安琪的礼物。
星星跃空而明,舞者之微笑,都示在大地。诗人与之交往而终澄明,以此给安琪及天下所有的诗人。(2025年3月于北京)
作者简介:张厚生,江苏盐城人,1968年生,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诗人、学者、教授。北京某高校文学院副院长。香山国学院院长。《中国诗词》主编。作品多见《基督教思想评论》《诗刊》《星星》《扬子江》《诗歌月刊》等。出版诗集《风》《大海与蝴蝶》等,编写教材《女性学导论》等。著有三部长诗《风》、《大海与蝴蝶》、《大地》,抒情诗2000多页,哲学笔记70多万字。致力于哲学与神学的研究。中国短诗歌奖银奖与白玉兰奖。大诗主义代表诗人。《北京诗派》代表诗人。常居北京与盐城。